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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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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18 16: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通城的冬季更冷了。银杏、梧桐、鸡爪槭,各自展出不同的艳黄;野草的手指像被刺破,血染大地。大街上穿着厚袄的人管这叫冬的诗歌,然而他们又趾高气昂地欢蹦大笑,仿佛蓄意破坏自己诠释的美感。广场上的座椅覆满落叶,流浪汉们销声匿迹,偶尔裸露出的铁青色地面,让人不敢触碰。没人再去理会气候危机。天上愈积愈厚的云层,散发着冰箱上棉被的感觉。
     通城火车站前巨幅的绿色路牌上,满布白花的冰霜,完美遮住所有提示。正对面,东方的两栋高楼间,隐隐一丝红光偷过来,在一些黑色垃圾箱盖上闪烁。这个时间,恰好没有灯光扰乱自然的太息。
     如同强烈的海风贯耳,火车站迎来今日第一班来访的客人与归乡的离人。原本便小心翼翼的鸟鸣终于完全消失。
     白雾一团,飘乱在空中,还未碰到我的脸便不见了。扑面的寒冷让我坚持以为,气候的两极分化更严重了。
     霜渐渐融化,又巧妙地凝集,有些地方已显出微光。初次注意到这细微的美好,我霎时间不知所措。多年来埋头于各色书籍,才学难言已及八斗,却很少走出那一重铁栅栏。
     钟塔此刻依然屏息,两组针顽皮着卡在两组数间。白霜消逝近半,绿牌上的字仍看不大清。四顾下去,站前的人们都低着头,前往他们谙熟于心的地方。没人会专门来除霜。我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画着纵横线的纸,其中有几个字已被黄褐色的折痕掩去。
     通城与我的来处及十年前的通城一样,别无特别之处。不论是人们行走的方式还是交通状况,都与我记忆相符。
    车站旁有一个广场,大理岩托起所有冷空气。长椅下蜷着一个流浪汉,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这种冷清让我措手不及,心底难免有些怅然。近几日的行程如梦一般,我从未如此长久地暴露在外界。一片空白,要么一片黑暗,眼前就这两种选择,一如脚下的广场,平整地极度纯粹。冷风吹着,寒冷的地面仿佛将要承受不住,很快炸裂。
     坐下更能体会到冬季,我全身紧绷,左胸口被一张折起的厚稿狠狠刺痛。
    身后再次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我打个寒颤;一张沾满污物的脸突然出现,充斥了全部视界。“可怜可怜,给点钱吧。”我揣度着,他也许如此逼问,便后退两步,缓缓摸向钱包。可他只是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大概如此,我看不清那黝黑脸庞下掩藏的诡计——然后摇了摇头,一瘸一拐离开了。
    “呼。”要不是在广场上,我几乎该瘫倒了。望向长椅,哪里果然空无一人。我转回头,流浪汉也不见了。广场开始弥漫着孤独的气氛。
     但阳光开始暖了,十几亿光年外的发光体要灼坏我的眼睛。
     “要去参加同学会啊。”
     我还残存些中学时代的记忆。那时的生活犹如彩虹,周围有许多可以尽力互助的朋友,学习成绩高居前列,是学校里优秀的榜样。我明白,人生在年轻挥霍时光换取的空虚的快乐,在成长为泡影后,将加重囚禁的枷锁。
     还有个人错误地认识自己的感情,还好有我劝服。每对父母是如何放任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对待未知将来的自己和家人们呢?我知道这是一个永动机式的无底洞般困惑,不应由我考虑,一片空白,或者一片黑暗,无法共存。
但人总归要回家。
     我的思维突然跳到这里,似乎想起了记忆深处的几本语文课本。
    “从今往后,要对自己和未来的家人负责,懂了么?”
     “嗯。”
     我将双手久违插进口袋里,准备迎接阴冷。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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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37:18 | 显示全部楼层
“噢,先生,坐车吗?”
     还没出广场,我便被一个身着粗布衣,满身补丁的矮小男人拦住。
    “车?什么车?”男人身后甚至没有一辆自行车。
    “诚如您所见,黄包车。”男人右手抚胸,半曲身子左手指向远处。在一片稀树林里,静静停着一辆黄包车。
    “社会倒退了吗?”
    “诚挚地为您服务。”他依旧微笑地注视我。透过这双黑色的眼睛,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弗莱士花对昆虫的吸引。
     记得中学时他就这样,总对人唯唯诺诺,什么过分的要求都答应下来,最后把自己搞得脏兮兮。当时调和班级气氛最重要的人物,现今成这般模样,我由衷泛起一阵心酸。
    “我不坐,你也别干了。我明白从一个高大的地位摔下来肯定很疼,可以理解。但黄包车象征旧社会的残酷和阶级压迫,是歪门邪道。”
     他只是继续保持微笑:“好的先生,您慢走。”他继续微笑着向空无一人的广场探望,我心底莫名燃起怒火。
    “我说……”
     一辆出租车忽然停下对我鸣笛,车窗里探出一个人。“伙计,去哪?”
     我犹豫地看了看广场,估计那人不会拦到客人了,才安心坐进出租车。
    “去哪啊,伙计?”
    “回家。”
    “好嘞,伙计。”司机发出一声马的嘶鸣,前方的路灯转绿。
    我这时才发现司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我父亲的发小。他童年时最爱和陌生人聊天,遇见年龄大的就叫老伙计,小的则叫小伙计。
    “伙计,你知道我昨天读了什么?”
     “不知道。”
     “你猜猜啊。”
     “不知道。”
     “《西游记》呗,伙计,这都猜不到,不行啊。”
     年龄好像并未左右他的心智。
    “怎么,伙计,我脸上有什么?”他发现我盯着他看,有些慌张,“或者你认得我?”
     听他发问,我诧异不已:即使容貌和我记忆中稍微有差别,口头禅是不会错的。“您应该是我父亲的发小吧。”
     “伙计,我哪有那么老?”
     “我父亲,张卫国啊。”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伙计。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腾城来的?”
     不,我熟知此地——我的故乡。“我是通城的。”
    “这里倒是出了个名人叫张卫华,有名的钢琴家。他最擅长四度卡农,还把传统民歌改编进钢琴里,而且他演奏表现的音域很高又不失旋律的舒畅。不过伙计,这都是听我爸说的。我从没听过他的钢琴,更别提见过他本人了,伙计。”
    “哦,哦,那可真是……那我爸……”
    “哎,伙计,又来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很忙,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你好好给我讲讲你爸?”透过后视镜,我从他的笑中看出一丝恶意。他大概在捉弄,或者考验我。“不了,”我顿了顿,决定叫得亲切点,“叔,我还是想先回家看看我爸。”
    “伙计,你这话又……那,你爸身体还好?”
    “很好,不错,大概,我觉得。”我越说越没了底气,便清清嗓子,换了个坐姿。
     他好像故意戏弄我一样,把车速降到一半。
    “那你妈呢,伙计。”
    我下意识又换了坐姿。“我妈早就不在了。”
    “伙计,那真不幸啊,你爸也挺不容易的。”
     “是啊。”我有点不耐烦了,故意大声叹口气。
     但他没有丝毫要住嘴的意思。“他小的时候,你猜不到有多活泼,伙计。我还记得,八岁的时候,你们家附近盖房子。工人运来的土堆在那,伙计,十来米高,跟悬崖似的。结果你爸蹭蹭就爬上去了。伙计,可把我们吓得不轻,你能想象到吗?他就又贴着滑下来了,那场面,飞沙走石啊。结果一会儿,他又搬个脚踏车又爬上去了。还喜欢拿砖头砸邻居家玻璃,使坏按人家门铃,热衷用弹弓打人。那时候他可是附近孩子的头头。时间过得真快啊,伙计。他,身体还好?”
    “好,好,好!我不想听这些,快送我回家,你就能见到我爸!到时候你再说个够!”
     他又小声嘀咕一句:“可我不认识你爸。”
     我侧头看着路边一晃而过的人群,并没有听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冲进我视野,让我喘不过气。我的双眼失去焦点。
    “到了,伙计。”他突然嘶鸣一声,让我回过神来。
     随着他看向右边,眼前矗立着通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晨间的阳光斜斜地抚过每一扇窗前,给以一种亲切感与归属感。楼正中央几个红字,“医院如家”,格外温暖。
     我急切打开车门,冷风携着一股铁锈味挤进来,我的手指被染上明显的暗红。我这才发觉这车已经非常老旧,车里的塑料被磨损地无法辨识,整架车框也锈地不成样子,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断作两段。毕竟是认识的人,也不好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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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37:5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边要掏出钱包,边去开车门。他却突然生气了一样,双眉紧蹙,摇了摇头,一言不发,驾车离开了。
     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卷土重来。脚边的风将墙角堆作一堆的枯叶吹散,方才那张黝黑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但对父亲的思念驱使我不再多想,径直走进医院。
     医院应当是我熟识的样子。小学四年级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月,是西班牙足球最疯狂的一年,而我却被消毒水迷倒不知西东。
     医院的铁门沉重,像是司机刚刚那奇怪的表情。我费力推开门,身后的寒冬一口气将我推进去。热气立刻和我紧紧相拥。我的双手仿佛融化,便赶忙把羽绒服脱下,又捋捋冰冷的发梢,让它不至于散在同一边。
    “请问,要看病吗?”
    耳边回响着冰冷的询问,与这闷热的房间格格不入。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天花板的四角上各装了台音响。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谁又轻轻拍了下我左肩。
    “先生?”
    冰冷的声音将眼前炽热的画面劈裂开。一个护士走到我面前:“没事吧?”
    “啊,啊,”四周人潮拥挤,恢复了医院该有的样子,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寒风流动,“不,没事,我来看看我爸。”
    “你爸?啊,我认出了,您是张先生的儿子吧?请跟我来吧,您父亲现在正接受本城最好的治疗,”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可人,与这冰冷泛着消毒水味道的楼道格格不入,“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本院内科室护士长,尹萍。”
    她何必要自我介绍呢,这并不能让她的胸牌更闪亮。“不好意思,我想知道我爸……”
    “是的,您父亲真是我们通城人的骄傲。听您口音应该是从小在腾城长大的吧?那可真是个大城市,比我们这个小破城强得多。您可以在那么好的环境成长,真要感谢您的父亲啊,当然,您打拼到现在,一定也付出了很大努力。我是说,您一家人选择我们医院,真是令我们蓬荜生辉。您父亲现在年过五旬选择回来生活,我们都非常感动。而且他还捐钱建火车站,创办这里第一家音乐学院,简直就是圣人,至少对我们来说。可以想到,您家祖辈一定是有优良作风传统,您父亲小时候一定是痴迷于音乐吧!真是伟大的一生!”
    “护士长,护士长小姐?”看她沉醉于对我父亲的称赞中,我立刻明白了她在说谁,“抱歉,其实我爸没有你讲的那么厉害。”
    “您又谦虚了,您真是和您伟大的父亲一模一样。我还记得三年前,您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全城人在火车站前面夹道欢迎啊!您父亲,虽说是举世闻名音乐家,但没有一点大人物的臭架子,真是让人敬仰啊!他下了火车还亲切地和我们握手呢,我就有幸和您伟大的父亲握了手。哦哦,您从小生活在那样高贵的家庭里,肯定认为我很可笑吧?”
    “没有,没有,其实我和他也有几年没见了。其实我……”我急切要跟她说明情况,却再次被打断。
    “我明白,您这么积极进取,敢于拼搏奋斗,您父亲一定是在您身上看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您现在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您父亲,真是堪称孝子。您一家人真是我们通城的骄傲!”
    “护士长!”我尽力克制着,小声吼道。在这清冷的楼道里,明显能感到我的脸隐隐红涨着。
    “抱歉先生,说了这么多废话,这就是您父亲的房间。”她微笑着,保持端庄:“有事您就按床边的铃,请不要吝啬。”
   “护士长?”我清楚知道这病房中躺着一个与我素不相干的老人,但眼前这三十多岁的女人对他的称赞,暗暗点燃了我心里好奇的火焰。
     她回首,莞尔一笑。“还有问题?哦,您应该知道您父亲的病情吧,他现在精神有点……祝您愉快,再见。”
    “谢谢。”我努力回应她的微笑。
     护士长走后,我立刻理解了本城最好的治疗的含义。长长的走廊,听不得一丝声响,供暖系统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抬头寻了一阵子,确定没有什么音响或者摄像,我按着躁动的心,敲下门去。
     屋子里比走廊更暖。三十多平方米的巨大房间,仅仅医疗器械便占去它一半空间。靠近窗户,一道白帘赫然出现,白帘后隐隐透出一张床。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我的脚步。繁多的医疗仪器并未启动。
一种素未谋面的寂寞感袭来。
    缓缓拉开白帘,我下意识把视线撇到一边。“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回应。
    又一重灰尘悄悄落到墙边的呼吸机上,我的手指慢慢滑过病床边缘。一点难以察觉的漆皮凸起,连接着数道划痕。
    十几年前,邻床的那个男孩曾握着军刀,向父母挥舞。他不停咒骂,撕扯着床单,又好像要在某处留下自己的名字。姓氏为张或是李?他的母亲何时面如死灰?我试着努力回忆。
    “他们还是把我留住了。”
     病床上的老人忽然开口,这时我不得不看向那张脸了。满是皱褶,风干的脸上没有写着曾经的辉煌。看起来不仅普通至极,而且丝毫不像我的父亲。
     我本以为他看到我不是他儿子时,会勃然大怒,激动大吼,用力拍床边的铃,不顾手的疼痛。但他一脸平和,有时还微微扬起嘴角,这动作总是在被我捕捉到前消失。他就这么直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灯泡,没有风扇,更没有某张他年轻时的照片;天花板上只有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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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38:10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们还是把我留住了。”
    我反复回味这句话,下意识问道;“什么?”
    “55534442。”
    数字紧接着从他嘴里蹦出来。
    “他们说你精神有问题。”
    这个老人看起来毫无特点,我在他脸上只感受到了生命将竭的无力感。我的心冷了一半,转而考虑什么时候可以按下手边的铃。
    他没有被激怒,嘴里喃喃的话反而更令我听不懂了。我努力分辨他的话里哪一句深藏侮辱,却只是徒劳。
    “能帮我把床升起来吗?”
    “有必要?从这个位置看,只能看到医院里面的一小部分,实在不觉得对你有什么好处。”
    但我帮他把床升了起来,他脸上恢复一丝生机。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伤人啊。”
    我左胸口再次被折起的厚稿刺痛。
    “呵,你怎么明白?”广场旁边的矮小男人仿佛又出现,“我辛苦从腾城来这里,只是为了参加一场同学会,这里愚蠢的人们竟然把我认成你的儿子,让我莫名奇妙来探望你。而你!只是一个老的难以说话的普通人!”
    “这样啊,”他轻笑一声,脸上的生机转而消逝,“这里的人一直以来……”他嘴里又开始含糊不清。
    “谢谢你能来看我。”
    我意识到他是在下逐客令,但这次相见应当是我的胜利。他虽然依旧保持平和,我能看出他隐隐的失望与不安。
    “我不急着离开。”这是回到通城以来第一件顺利的事,直觉告诉我要紧紧抓住。
    他缄默了,上下贴合的两瓣薄唇像被白花的胡子给随意缝上了。我斜靠着墙,感受蔓延的闷热,玻璃窗里逐渐染上白色的寂寞。
    猛的一阵风破门而入,那出租车司机冲进来要把我拖出去。“你还是这样哈,和你爸对着干。哈哈,跟我走,别烦你爸了。”
    “你无权束缚我的自由!”我用力扭动试图甩开他,转而又想到我爸,“不,我正要问你,尹护士长在哪,我找他有事。”
    “怎么,你对护士长有意思?”他苍老的嬉皮笑脸,其实令人作呕。
    但这句话直击我的心脏,让我忽然追忆起依宁。曾经世界上所有的阳光都倾洒在她的发梢,所有的快乐都缘由她的笑脸,所有温柔都冠以她的名字,所有的伤悲都来自她的背影。总有一段记忆拖拽人们停滞不前。我用力回忆她的脸,她的身形,却只有护士长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我爸仍然在束缚着我。”
     我自然而然得出这个我不愿接受的事实。
    “我自己去找吧。”我背向那张令我厌烦的脸,无视他的玩笑,“音乐家,请你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就这样。”
    “喂!”司机的吼声挤出门缝,随之被我挡在双耳外。
     我记得护士们的房间——回荡在那里的嚎啕与嘲笑混合,挥散不去。在某走廊的尽头,塑料门帘后藏着上锁的铁门,那里是冰冷的源头。从木柜子里取出的试管,装满欺瞒世人的液体。纯白的墙壁,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门框上的铁牌子微微泛黄。两个女性背对着我,大声谈论着。
    “他能会什么,不过是他爸有点名气。我看呀,他家里的钱早晚被他败光,”我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脑袋嗡嗡作响,“不过从腾城来的,就看不起我们。照我看啊,腾城也不过就稍微大了点罢了,比那些大城市差多了。你说,我们住在这里,不是一样过活?”
    “尹姐,我听说他还单身呢。”这个护士应该不大,二十岁露头的样子。
    “好了,踏踏实实干活吧。人家大城市来的,能看上我们?”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两个人同时转过身。尹萍抓起手边的帽子,附耳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些什么,随即起身迎过来。
     “哎呀先生,您还亲自来了,我不是告诉您有事随时按铃吗?”她微笑着,我又想起依宁这名字,一时没能接上话。
     而她也没有多说,我本以为她会解释更多。屋里的护士颤抖着碰倒了水杯,她也装作听不到。随着时间的流动,我仿佛看到她的嘴角愈发张扬;而她越是这样微笑,我越会想起我爸。
    “尹护士长,很抱歉。”
     “不,您不必如此,如果对我们医院不满意……”
    “尹护士长!”我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她显然被这举动惊到了,面色潮红,完全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屋里的护士则又恢复了我来时的状态,装作门外谁也不在。
    “很抱歉,但是我很急。听我说,护士长,之前没有说清楚是我不对。我爸,名字叫张卫国,不是你们捧上天的大音乐家。”
    “原来如此,”她脸色忽而又变回来,边颌首边说,“就是说你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张卫华先生。可是,你却利用大家的误解,沾沾自喜地接受我们的夸赞。”
    “如果你觉得让你多费口舌了,实在对不起。不过那些夸奖我一句没听进去。但是我爸现在应该就在这里。所以,护士长,现在请你帮我查一下我爸在哪间病房。”
     我注视着她的双眸,意欲将我坚定的心告诉她。但她只是将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回房间。“没有,我们这里再没其他张姓病人。”
     “可是。”我快步赶上去。
    “我记得很清楚,每一个来这里的病人的名字。所以,如果不是来看病的,请回吧。”她拿出手机胡乱按了几个号码,把我狠狠关在门外。此时她冰冷无比,如同这冬的造物。
     至少知道了依宁无法替代。医院的喧哗声重新入耳,我苦笑着摇摇头。一个小孩子突然冲出来撞到我的腿上。他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哭泣。“怎么了?”
     转角又慌慌张张闯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耀耀!”是小孩的父亲。男人一把抱起他,舒了口气:“不要乱跑啊,走,跟爸爸看妈妈去。”
     记忆中我的父亲——那座房子。在某个热气腾腾的午后,我躺在泡沫地板垫上,环抱着我的积木;父亲则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抽着烟斗看报纸。灼热阳光刚好照不进堂屋的这边,天花板反射着门前水盆里的粼粼波光,吊扇则舒服地响。我终于记起曾经的家,这竟一度让我忘记门外的寒冬。
     走出医院,沿这条路再过四个红绿灯,就已近郊。一条铁轨横亘于此,迷离的野草蔓延。一道还未刷上白漆的墙,我记忆中没见过矮墙,将小路的西边隔绝开来。偶尔有两层的房屋冒出来,能清楚看到上面涂写的“拆”字。我家应该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另一侧平房拥挤不堪,彼此争夺清冷的空气。有时又莫名空出一块地,留它空旷然后萧索。幼时常常光顾的理发店还开着,但炊烟已经细弱得难敌微风。犹记得剪刀交错那清脆的声音,一如外婆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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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38:3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路上异常干净,没有被撕扯成碎片的塑料袋,也没有谁家烧过的煤渣,先前各式的树更不见踪影。一路延伸到底,甚至能看到我家阳台的晾衣架。
     铁门没锁,我轻轻推开,生锈了的合页深深刺破清空。进去一看,原来锁片也不见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上重叠着四季的落叶,三个石凳奇怪地倒在地上,堂屋前两扇玻璃门只剩下不锈钢的框架,一只瘪掉的皮球,勉强浮在绿油油的水面。
     我正要进去,身后的铁门轰然倒下。医院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晃过来。
     “料峭春风吹酒醒啊,举头望明月!原是生人入我屋。归来呵,也无风雨也无晴!”蓬头垢面的他,头发也如草窝一般,一开口,一种劣质的酒精便弥散在空中。这糟乱的形象反而突出他诵唱时的神态。
     我忽然发觉,他手握酒瓶的方式竟与我中学语文教师如出一辙。我的左脸颊似乎感受到辛辣。
     那一耳光是确确实实拍到我脸上了,虽然当时未有痛觉。我只是为那碎掉的玻璃杯而恐惧,甚至涕泪横流。桌子被撂倒,书本狼藉。谁拍桌而起,对老师吼着:“老师,尊重我们!”我模糊看到他眼角噙着泪,双手隐隐抖着。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为我出头,可能是内心伪善作祟。我只是因为父亲凶狠的目光而痛苦,一贯如此,他始终借此束缚我。第一次缘由那十几颗弹珠,他猛推我额头——那是一片乌黑的回忆。
     语文老师永远不会理解我对他打骂的冷漠。
     他行将醉倒我身上,却忽然直挺站住了,转身破门大骂:“他妈的门咋倒啦!”而后又小声嘟囔了几句,倒退着,一口气坐到地上:“不要碰我……哈哈。你小子最喜欢……”说罢,他垂下头,好像就要那么死去了。  
     又一段枯树枝落下。远处挖掘机轰隆着又将他闹醒。“我要去上班,我还有老婆孩子。”
     他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堂屋,抓起一个泛黄的玻璃杯,愣了几秒,转而砸到地上。待我赶进来,他突然猛叫一声,晃进卧室里倒在一堆破木板上,完全睡死了。
     我远远望进去,卧室里漆黑又空洞。他只是睡在那,没有打呼,我心里莫名涌上一点安慰。但是他也毕竟不是我父亲。
    “爸爸呢?”仿佛一缕春风浸润了我的双耳。那个男人的孩子轻轻拽了我的衣摆,问道。那一双水灵的眸里,寻不见任何污秽。
     我曾经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呢?从前坐在石凳上拍皮球的日子,如同阳光下的泡泡,不过虚有其表。我的家居然成了这样,那我的父亲……早该涌来的慌张感找上门来。
     下个瞬间,我赶忙扭过头,指了指那漆黑的屋子。随之而来,又是对他冷漠的愧疚。
    “爸爸——”男孩略带哭腔一下扑到那个男人的背上。那个男人应该很爱自己的家人,也许他儿子会让他稍微清醒些。
    “爸爸?”可是空洞的房间里只有这脆弱的啜泣声。我的心噗噗狂跳,一下子想起之前某人酒精中毒而死的悲剧。
    这房间好像突然生满荆棘,我小心翼翼探进去。墙边能摸索到灯的开关,但理所当然地毫无作用。呆站了一会儿,我头顶新破的蛛网也勉强能辨出了。这屋子比我想象中更落魄,墙角除了一只木柜子仍在苦苦支撑,就剩下这几块木板静静躺着。空气中充斥着腐朽的味道,还隐隐藏着些腥味。
     我小心地用力,把男孩从他爸身边抱开。那男人还是一动不动,我突然注意到他额头旁的木板颜色不寻常地重。轻轻摸过去,一阵恶心泛上心头。我迅速冲到堂屋里,可越光亮,手上的血迹越清晰。极力克制呕吐的冲动,我的双腿又不听使唤了。
     “啊啊——爸爸!”小孩子忽然大哭起来。
    我跪倒着,怎么也爬不起来。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如同在糊锅的蛋炒饭里,又放进了整瓶的辣酱。
     “闭嘴!”我顾不上那么多,身体发狂似的想要周围安静,“闭嘴!闭嘴!闭嘴!”
三五个男人以及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突然冲进来。男人们二话不说把我按到地上,大声喊着什么。这时,我已完全感受不到地面的冰冷了,却努力想要分辨出这些人。但我的头被死死按住,只能远远看到那女人,眼里充满恐惧与愤怒。
     刚刚大门倒下的时候,这些人在哪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听着警笛由远及近,我终于反应过来。屋里那个醉醺醺的人,确实是死了。
     两个警员支着我离家而去。
     道路尽头支撑着滚烫的火球。近处的残楼仿佛也将融化,地上的沙石滋滋爆裂。这炙热的光线让我只好紧闭双眼。明明是冬季,而寒风仍健在。
     意外感受到自己内心在灼烧,我却没有多挣扎。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组成了催眠乐,我从警服的香味中得到今日一直渴望的安心感。再睁开眼,夕阳已被掩藏在平房背后。警车呈现出鲜明的黑白两色,这也让我倍感愉悦。今日确实经历太多,不过至少我该先把酒店退订了。
     这些警员也许今晚会陪着我罢。那么我的父亲今夜又有谁相伴呢?这种想法冒出后,我猛地惊醒。
     警笛熄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只会让我睡得更香。我似乎已睡了一段时间,抬眼偷望,刚好经过那医院。
    父亲——我多年未见的父亲,此刻在何处?
     我动了动脑袋,左右两边紧紧靠着我的警员未作反应,他们或许也睡去了。这个城市的人们果然愚钝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时,已坐上了冰冷、全副武装的座位。白炽灯的光闪了我的眼,我家废弃的卧室,倏然出现。但浮现的只有空洞的乌黑,孤独的气息若即若离。
     听说有人死在那里了?
    “我们对你做过精神鉴定了,你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稳定,事发当天你完全有民事行为能力。说吧,怎么回事?”
     我的脑袋昏沉,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讲什么。但我渐渐看清了对面正襟危坐的一个老男人,那是我父亲的高中同学。早先时常听他提起,这人坐上了警局局长的位置。
    “你私闯民宅,损害被害者私有财产,而且目前还有杀害被害人的嫌疑。不开口的话,对你没有好处。”
    那座平房至少是我父亲的住所,如假包换。庭前的老石榴树上刻着的名字,还保留着曾经的回忆。在遥远的夏季午后,他曾教会我木头人的游戏,以及各式的扑克玩法。是的,从一出生开始,人与人的邂逅就展开了。
     这些都完整存在的,毋需多作阐述或证明。
    “注意你的态度!逃避没有用,你个混账!”另一名警员猛地起身,向前探着身子,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警长招招手,安抚他坐下。“这已经第三天了,我们已经在前多次警告过你,如果你还不打算开口,我们只好采取必要手段了。”旁边的警员随之露出奇怪的笑容。
     我的父亲从小在哪里长大,作为他同学,警长应该也了解。这世界毕竟只有黑与白,我的清白不可能被凭空污染。我只需静待警长做好调查,多嘴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我决心安静等待,眼里那警员的笑容却越发放肆。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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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40: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冷静的房间忽然混入吵闹的气氛。警员熄了桌上的灯,有人进来了。那人跟警长耳语了一阵子,转而死死盯着我。我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警长看着桌底沉默着,可怜的沉默孤独地沉默着,而后他泄气了似的挥了挥手。一旁警员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走近将我手铐脚镣打开了。一声“走吧”,听起来有气无力。警长紧蹙了双眉,两手撑着额头,他尽力遮掩着失望。
     “喂,九十天内不准出省,随叫随到,知道了吗?”
     仅有的一句话也只是例行公事的最后挣扎。
    “知道了。”耳后一个戏谑般的声音,抢先一步替我作答。暗地里似乎有人在咬牙切齿。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有些茫然。若这些都是警察局长作的戏,他绝对可以转行去做巨星了。
    “先生,您真是撞了大运了。”
     我低头走出警局,熟识的冷风入怀。天色昏暗,与我来时的天候刚好无缝衔接。背后刚刚替我回应的声音,仿佛在嘲讽我。转身一瞧,竟是初至此地时,广场外的矮小男人。我惊愕着转过去,面前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后的座位皮已绽开,鼓出泛黑的黄色劣质海绵。一只银灰色的皮箱静静躺在座位后,居然是我的行李。
     这矮小的男人西装端正,只是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在暗夜里格外显眼。他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车前,抓住空隙与我对视一眼。这一眼,他仿佛知晓了我心底一切。我不觉随着行人,在冷风中哆嗦着。
    “先生,是医院花钱保释了您……还有您的行李,之前落在广场了。”
     此刻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臆想:我就是一只可怜的飞虫,在踏进这城里的一瞬间,其实进了捕蝇灯,被该死的自然规律耍的团团转。而他那双黑色的眼,就是上帝那好奇又可气的手,永远诱惑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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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40:39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先生?”
    “我上次应该说的很清楚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一股脑把皮箱搬下来。道旁的路灯这时恰好亮了。皮箱的拉杆冷得像檐下的冰锥,又似这一排排融化的灯光。我的淡影,同铁青的柏油路融为一体。
    他没有跟上来,在原地旁若无人地喊道:“先生!您要去哪?至少去医院道声谢!”
     那个男孩的哭喊声又在脑海里回响,我不由得加紧脚步,要赶快逃离他的视线。
     路灯虽然亮,被无意忽略掉的暗处却总教人担心。行李箱的轮子与路摩擦,轰隆作响,怎么也融不到这寂寞的环境里。夜风冷峻,一张又旧又硬的传单被吹起,划过地面,刺耳,旋在骨隙,引起共鸣,转瞬混入轮子的轰然中。担心由是时常覆住光亮携来的安心感。而我心中的愤懑又执拗地时常冒出。
     路灯下,能清晰看到每一道光的形状。雾悄悄落了些。依稀能分辨出这条路是一道巨大的起伏,我刚好走到一半,往下瞧,感觉竟有些深不见底。远山似有轮廓,像是哪个毛糙的画图匠拿铅笔浅浅勾勒了,又不自然地擦了几下。树枝上枯叶全无,仿佛我被关进去的一瞬间,世界巨变。而这个城市,如今,同这条路一般,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前方的路灯下,忽地出现一只黑影。它就那么伫立着,任凭光点与雾点打在身上。
     我深知这世界是没有鬼的,心里却恼着想让这轮子的声音消失。
     他突然转过身来,脚底的影子在旋转,然后紧接着唱起歌来。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朝这边投射,不由得加紧脚步,生怕他跟刚刚的矮小男人有联系。待我走进,那人果然踱步过来。他似乎唱到了高潮部分,声音嘹亮而冷酷了许多,双臂不自然地在空中挥舞,像要撕破眼前的薄幕。
     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于达到极限。他阖了嘴,停止歌唱。
    “年轻人……”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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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4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不过我猜,你肯定遇到烦心事了。”
     我似乎对他有些误解。但我转念又想,这也许是他们的计谋:欲擒故纵,装作不相干的人,好重新把我拉进旋涡。
    “所以呢,你在这里神经似的胡乱喊来喊去,等我走近故意停下来冷嘲热讽?”
    “哈哈,遇到烦心事不要着急。老汉我活这一把年纪了,就总结出来,要想明辨是非,要想好好地活,人啊,就认准四个字就行了。不忘初心。”
    “呵,你这话说的真是好笑,所以你多活了这么多年就知道个不忘初心?随便去哪个学校挑出来一个语文老师,他也能讲这话!”
     他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微微含笑。我意识到我的话有些重了,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走到岔路口,雾莫名消散了,眼前尽是灯火辉煌。仿佛我刚刚踏过了一道神秘的界限,一下子从乡村飞到城市。正对着岔路口,赫然一座酒店拔地而起,将背后的山景无情劈开。门口两个人勾肩搭背在聊些什么,看到我了,便互相笑着走过来。
    “啊,阳哥。”
     尘封的熟悉感冲出岁月,一句话如一滴甘露将沙漠滋润成了草原。我的高中同学与初中同学一同向我走过来,这时常在我梦中出现的场景终于让我想起来,我回来是为了同学聚会。
     “哟。”多年不见,我一时难以表达喜悦之情,不免东张西望起来。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
    “你可让我们好等啊。打电话说七点到,这都快八点半了。还拉着行李,不会是刚来吧?”
    “算是……经历了许多事。不过电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确有几个未接来电的记录。“不好意思啊,调成静音了,”我说着翻弄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已是我离开家的两天后了,“我说啊,今天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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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43:20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睡糊涂了吧?十三号啊。”
    “啊啊。”我凭空没了近三天的记忆,却完全没有实感,何况眼下……我没有力气去追究这无聊的问题,随便糊弄了几句。
     “行了快走吧,大家都等着你呢。行李就先放楼下吧。”
     我露出久违的笑脸,自然而然成为这城市的一部分。
     走过酒店大门,我努力回忆他们的名字。两个大概都是班长?我这么想,却怎么也想不到班长们的名字。
     我正为苦恼时,正对面对的楼梯深处,飘出来一串轻盈的笑声,我的心底如同被投放了原(子)弹,在咆哮在哭喊。一个女人欢笑着,蹦蹦跳跳跑下楼梯。尽然已经成年,她看起来仍然像十六岁那么清爽。
     “你们先上去吧,我先存一下行李。”
     “哈哈,你可别又跑了。” 他们没有和她打招呼,径直上楼去了。
     我急忙跑到她身前。她先是睁大了眼睛,张着嘴什么都没说。随后脸颊慢慢涨红了,这让我更加激动地不知所措。我一直以为一件东西最多用两年,特别是发卡这种不起眼的小物件。看到她乌黑浓密的秀发,我才终于完整地相信了,活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
    “是我!”
    “欣阳……”我看到她通透的双眸忽地沾染了一丝泪光,同时也放出不同寻常的闪烁。她稍抬头,注视着我的眼,嘴角不自然地上扬,但她的脸颊明明紧绷着。我看到她想伸出手,却又放下了,于是也收回我欲将她紧抱的双臂。
    “欣阳,欣阳,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手边的行李箱倒了。一个陌生人把它拉到了看不到的角落,我没有理会。“何必要道歉呢?”
    “当时,其实……”
    我打断她,或许是不想看到她难堪的脸:“我正要参加同学会,要不要一起?就在楼上。”
    “算了,我都不认识,我可以在下面等你。”她的声音开始微颤了,我感到后背一阵发麻,不知手该放哪里。
    “我很快下来啊。”我让她找到地方坐下,便安心上楼去了。
    二楼与一楼全不是一个风格,我仿佛身临另外的酒店。我以为是他们特别布置的,但是得到否定。“来来来,我们今天的主角终于来了!”角落里一支麦克风惊了我一跳,随之整个大厅暗了下来。我猛然又想起我家那乌黑废弃的卧室,弓着腰开始干呕。一道光不停息,追身打过来,把我包覆。我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在光的边界费力划着,想找到一个支撑身体的东西。然而徒劳,也没人赶来扶住我。膝盖砸到地板的痛楚直达脑髓,我开始更剧烈地干呕。
     “行了阳哥,别装了……你是装得挺像的,快起来吧。”身后还有人不明所以,干涩地笑。
     大厅的灯重启,我的影子重重投在地上,崩裂。我绷着身子,侧身倒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满面愁容的警长与那个矮小男人又在脑海浮现。那个矮小男人,应该也是我的同学,我顿时感到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厄住了我的心脏。
    “阳哥,快起来吧。”
     似乎有人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跟你们说不要这样了,你看把阳哥吓的。”是楼下两人中比较高的那个。
    “你又知道了?马后炮!”另一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屑。
    “阳哥胆小你们不知道?果然,晚三年认识就是不行啊。”
    “你他妈说谁呢?”他攥紧拳头,额头青筋凸起,“同学们,这群人居然说比我们了解阳哥。怎么办?”
     那麦克风又轰响了。“不服就干!”
     混杂的东西在空中乱飞,玻璃渣碎了满地,绀色桌布沾染上许多污渍。没人顾得上我。我蠕动般爬到墙角,仿佛浸泡在汗水里。
     那两个人分别领着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打得正酣,一群身着熟悉制服的人冲上二楼。依宁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寻到我时,她又恢复了神色。我知道可以稍作休息了。
     再次醒来我挨在一个冰冷的角落,身后似乎是一个两米来高的舞台。我蜷缩着,前面拥着乌压压的人群,我想去寻依宁,我想去寻我的父亲,身体却不受控制,只是蜷着。我才发觉,自己衣衫褴褛,浑身散着奇怪的味道。这个角落这样看来的确不错,至少能挡住东北的寒风。
     突然众人惊呼,身后的舞台发生了什么。我猛地要起身,眼前又恢复一片漆黑。
     昏黑中,我的手似乎被轻柔地握住了。睁开眼,原来刚刚只是一个梦。我躺在空荡的洁白房间,依宁伏在床边安稳睡着,看上去疲惫了一夜。我试着抽出来右手,好撑着靠坐在床上。但依宁纤细的手握得很紧。
     矮小男人进来了,他或许一直在门外等着我醒来。“您还真是不安分啊,医院刚刚把您保释出来,您看,您就又闯了大祸。聚众斗殴啊,虽然比起杀人来,不是很严重。还好您大运还在,医院又将您保释了。不过这次您可连医院也不能出了。”
     我不愿吵醒依宁,于是闭上眼,强压怒火。同时一股恐惧感渗进来:这里已经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吗?
     听到关门声,我才又睁开双眼。空荡的房间只有呼吸声交错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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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8 16: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她走到我侧边,突然一下子把脸凑上来,眼里反射出一线白光,让人毛骨悚然。“从今以后,你就是张兴义,鼎鼎有名的音乐家张卫华的儿子。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考虑放你自由。”
     我有些想不明白了。虽说我的确足够优秀,但应该不至于惊动这个城市,到现在趟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我知道按照以往,我此刻应该如何选择,只是此时肩上多了些东西。
“那么就当做你默认了。不过你要知道,这个地方的法制体系是很严的,”她拿起文件夹,怀抱胸前,“那么,这个城市就拜托你了。”说罢,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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