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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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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10 11:22: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通城的冬季更冷了。银杏、梧桐、鸡爪槭,各自展出不同的艳黄;野草的手指像被刺破,血染大地。大街上穿着厚袄的人管这叫冬的诗歌,然而他们又趾高气昂地欢蹦大笑,仿佛蓄意破坏自己诠释的美感。广场上的座椅覆满落叶,流浪汉们销声匿迹,偶尔裸露出的铁青色地面,让人不敢触碰。没人再去理会气候危机。天上愈积愈厚的云层,散发着冰箱上棉被的感觉。通城火车站前巨幅的绿色路牌上,满布白花的冰霜,完美遮住所有提示。正对面,东方的两栋高楼间,隐隐一丝红光偷过来,在一些黑色垃圾箱盖上闪烁。这个时间,恰好没有灯光扰乱自然的太息。
如同强烈的海风贯耳,火车站迎来今日第一班来访的客人和归乡的离人。原本便小心翼翼的鸟鸣终于完全消失。
白雾一团,飘乱在空中,还未碰到我的脸便不见了。扑面的寒冷让我坚持以为,气候的两极分化更严重了。
霜渐渐融化,又巧妙地凝集,有些地方已显出微光。初次注意到这细微的美好,我霎时间不知所措。多年来埋头于各色书籍,才学难言已及八斗,却很少走出那一重铁栅栏。
钟塔此刻依然屏息,两组针顽皮着卡在两组数间。白霜消逝近半,绿牌上的字仍看不大清。四顾下去,站前的人们都低着头,前往他们谙熟于心的地方。没人会专门来除霜。我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画着纵横线的纸,其中有几个字已被黄褐色的折痕掩去。
通城与我的来处及十年前的通城一样,别无特别之处。不论是人们行走的方式还是交通状况,都与我记忆相符。
车站旁有一个广场,大理岩地面托起所有冷空气。长椅下蜷着一个流浪汉,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这种冷清让我措手不及,心底难免有些怅然。近几日的行程如梦一般,我从未如此长久地暴露在外界。一片空白,要么一片黑暗,眼前就这两种选择,一如脚下的广场,平整地极度纯粹。冷风吹着,寒冷的地面仿佛将要承受不住,很快炸裂。
坐下更能体会到冬季,我全身紧绷,左胸口被一张折起的厚稿狠狠刺痛。
身后再次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我打个寒颤;一张沾满污物的脸突然出现,充斥了全部视界。“可怜可怜,给点钱吧。”我揣度着,他也许如此逼问,便后退两步,缓缓摸向钱包。可他只是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大概如此,我看不清那黝黑脸庞下掩藏的诡计——然后摇了摇头,一瘸一拐离开了。
“呼。”要不是在广场上,我几乎该瘫倒了。望向长椅,哪里果然空无一人。我转回头,流浪汉也不见了。广场开始弥漫着孤独的气氛。
但阳光开始暖了,十几亿光年外的发光体要灼坏我的眼睛。
“要去参加同学会啊。”
我还残存些中学时代的记忆。那时的生活犹如彩虹,周围有许多可以尽力互助的朋友,学习成绩高居前列,是学校里优秀的榜样。我明白,人生在年轻挥霍时光换取的空虚的快乐,在成长为泡影后,将加重囚禁的枷锁。
还有个人错误地认识自己的感情,还好有我劝服。每对父母是如何放任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对待未知将来的自己和家人们呢?我知道这是一个永动机式的无底洞般困惑,不应由我考虑,一片空白,或者一片黑暗,无法共存。
但人总归要回家。
我的思维突然跳到这里,似乎想起了记忆深处的几本语文课本。
“从今往后,要对自己和未来的家人负责,懂了么?”
“嗯。”
我将双手久违插进口袋里,准备迎接阴冷。
“噢,先生,坐车吗?”
还没出广场,我便被一个身着粗布衣,满身补丁的矮小男人拦住。
“车?什么车?”男人身后甚至没有一辆自行车。
“诚如您所见,黄包车。”男人右手抚胸,半曲身子左手指向远处。在一片稀树林里,静静停着一辆黄包车。
“社会倒退了吗?”
“诚挚地为您服务。”他依旧微笑地注视我。透过这双黑色的眼睛,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弗莱士花对昆虫的吸引。
记得中学时他就这样,总对人唯唯诺诺,什么过分的要求都答应下来,最后把自己搞得脏兮兮。当时调和班级气氛最重要的人物,现今成这般模样,我由衷泛起一阵心酸。
“我不坐,你也别干了。我明白从一个高大的位置摔下来肯定很疼,可以理解。但黄包车象征旧社会的残酷和阶级压迫,是歪门邪道。”
他只是继续保持微笑:“好的先生,您慢走。”他继续微笑着向空无一人的广场探望,我心底莫名燃起怒火。
“我说……”
一辆出租车忽然停下对我鸣笛,车窗里探出一个人。“伙计,去哪?”
我犹豫地看了看广场,估计那人不会拦到客人了,才安心坐进出租车。
“去哪啊,伙计?”
“回家。”
“好嘞,伙计。”司机发出一声马一般的嘶鸣,前方的路灯转绿。
我这时才发现司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我父亲的发小。他童年时最爱和陌生人聊天,遇见年龄大的就叫老伙计,小的则叫小伙计。
“伙计,你知道我昨天读了什么?”
“不知道。”
“你猜猜啊。”
“不知道。”
“《西游记》呗,伙计,这都猜不到,不行啊。”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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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0 11: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年龄好像并未左右他的心智。
“怎么,伙计,我脸上有什么?”他发现我盯着他看,有些慌张,“或者你认得我?”
听他发问,我诧异不已:即使容貌和我记忆中稍微有差别,口头禅是不会……错的。“您应该是我父亲的发小吧。”
“伙计,我哪有那么老?”
“我父亲,张卫国啊。”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伙计。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腾城来的?”
不,我熟知此地——我的故乡。“我是通城的。”
“这里倒是出了个名人叫张卫华,有名的钢琴家。他最擅长四度卡农,还把传统民歌改编进钢琴里,而且他演奏表现的音域很高又不失旋律的舒畅。不过伙计,这都是听我爸说的。我从没听过他的钢琴,更别提见过他本人了,伙计。”
“哦,哦,那可真是……那我爸……”
“哎,伙计,又来了。别管以前的事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透过后视镜,我从他的笑中看出一丝恶意。他大概在捉弄我,或者考验我。“不了,叔,”我顿了顿,决定叫得亲切点,“我还是想先回家看看我爸。”
“伙计,你这话……那,你爸身体还好?”
“很好,不错,大概我觉得。”我越说越没了底气,便清清嗓子,换了个坐姿。
他好像故意戏弄我一样,把车速降到一半。
“那你妈呢,伙计。”
我下意识又换了坐姿。“我妈早就不在了。”
“伙计,那真不幸啊,你爸也挺不容易的。”
“是啊。”我有点不耐烦了,故意大声叹口气。
但他没有丝毫要住嘴的意思。“他小的时候,你猜不到有多活泼,伙计。我还记得,八岁的时候,你们家附近盖房子。工人运来的土堆在那,伙计,十来米高,跟悬崖似的。结果你爸蹭蹭就爬上去了。伙计,可把我们吓得不轻,你能想象到吗?他就又贴着滑下来了,那场面,飞沙走石啊。结果一会儿,他又搬个脚踏车又爬上去了。还喜欢拿砖头砸邻居家玻璃,使坏按人家门铃,热衷用弹弓打人。那时候他可是附近孩子的头头。时间过得真快啊,伙计。他,身体还好?”
“好,好,好!我不想听这些,快送我回家,你就能见到我爸!到时候你再说个够!”
他又小声嘀咕一句:“可我不认识你爸。”
我侧头看着路边一晃而过的人群,并没有听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冲进我视野,让我喘不过气。我的双眼失去焦点。
“到了,伙计。”他突然嘶鸣一声,让我回过神来。
随着他看向右边,眼前矗立着通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晨间的阳光斜斜地抚过每一扇窗前,给以一种亲切感与归属感。楼正中央几个红字,“医院如家”,格外温暖。
我急切打开车门,冷风携着一股铁锈味挤进来,我的手指被染上明显的暗红。我这才发觉这车已经非常老旧,车里的塑料被磨损地无法辨识,整架车框也锈地不成样子,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断作两段。毕竟是认识的人,也不好坐视不管。
我便要掏出钱包,边去开车门。他却突然生气了一样,双眉紧蹙,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开车离开了。
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卷土重来。脚边的风将墙角堆作一堆的枯叶吹散,方才那张黝黑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但对父亲的思念驱使我不再多想,径直走进医院。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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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2-10 11: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医院应当是我熟识的样子。小学四年级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月,是西班牙足球最疯狂的一年,而我却被消毒水迷倒不知西东。
医院的铁门沉重,像是司机刚刚那奇怪的表情。我费力推开门,身后的寒冬一口气将我推进去。热气立刻和我紧紧相拥。我的双手仿佛融化,便赶忙把羽绒服脱下,又捋捋冰冷的发梢,让它不至于散在一边。
   “请问,要看病吗?”
耳边回响着冰冷的询问,与这闷热的房间格格不入。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天花板的四角上各装了台音响。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谁又轻轻拍了下我左肩。
   “先生?”
冰冷的声音将眼前炽热的画面劈裂开。一个护士走到我面前:“没事吧?”
“啊,啊,”四周人潮拥挤,恢复了医院该有的样子,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寒风流动,“不,没事,我来看看我爸。”
“你爸?啊,我认出了,您是张先生的儿子吧?请跟我来吧,您父亲现在正接受本城最好的治疗,”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可人,与这冰冷泛着消毒水味道的楼道格格不入,“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本院内科室护士长,尹萍。”
    她何必要自我介绍呢,这并不能让她的胸牌更闪亮。“不好意思,我想知道我爸……”
   “是的,您父亲真是我们通城人的骄傲。听您口音应该是从小在腾城长大的吧?那可真是个大城市,比我们这个小破城强得多。您可以在那么好的环境成长,真要感谢您的父亲啊,当然,您打拼到现在,一定也付出了很大努力。我是说,您一家人选择我们医院,真是令我们蓬荜生辉。您父亲现在年过五旬选择回来生活,我们都非常感动。而且他还捐钱建火车站,创办这里第一家音乐学院,简直就是圣人,至少对我们来说。可以想到,您家祖辈一定是有优良作风传统,您父亲小时候一定是痴迷于音乐吧!真是伟大的一生!”
   “护士长,护士长小姐?”看她沉醉于对我父亲的称赞中,我立刻明白了她在说谁,“抱歉,其实我爸没有你讲的那么厉害。”
   “您又谦虚了,您真是和您伟大的父亲一模一样。我还记得三年前,您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全城人在火车站前面夹道欢迎啊!您父亲,虽说是举世闻名音乐家,但没有一点大人物的臭架子,真是让人敬仰啊!他下了火车还亲切地和我们握手呢,我就有幸和您伟大的父亲握了手。哦哦,您从小生活在那样高贵的家庭里,肯定认为我很可笑吧?”
   “没有,没有,其实我和他也有几年没见了。其实我……”我急切要跟她说明情况,却再次被打断。
   “我明白,您这么积极进取,敢于拼搏奋斗,您父亲一定是在您身上看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您现在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您父亲,真是堪称孝子。您一家人真是我们通城的骄傲!”
   “护士长!”我尽力克制着,小声吼道。在这清冷的楼道里,明显能感到我的脸隐隐红涨着。
   “抱歉先生,说了这么多废话,这就是您父亲的房间。”她微笑着,保持端庄:“有事您就按床边的铃,请不要吝啬。”
   “护士长?”
我清楚知道这病房中躺着一个与我素不相干的老人,但眼前这三十多岁的女人对他的称赞,暗暗点燃了我心里好奇的火焰。
她回首,莞尔一笑。“还有问题?哦,您应该知道您父亲的病情吧,他现在精神有点……祝您愉快,再见。”
   “谢谢。”我努力回应她的微笑。
护士长走后,我立刻理解了本城最好的治疗的涵义。长长的走廊,听不得一丝声响,供暖系统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抬头寻了一阵子,确定没有什么音响或者摄像,我按着躁动的心,敲下门去。
     屋子里比走廊更暖。三十多平方米的巨大房间,仅仅医疗器械便占去它一半空间。靠近窗户,一道白帘赫然出现,隐隐透出一张床。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我的脚步。繁多的医疗仪器并未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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